聽得楊松的話，見他對自己使眼，楊母慢慢站起，卻楊三杵了下肩頭，又癱了下去。
&“怎麼好娘大半夜的出去，你去。&”
楊三坐回椅子上，往里一粒粒投著花生米，腳高高的擱在楊母側的床柱上，臟鞋幾乎要踹在楊母腦袋上。
&“好，我去。&”楊松站起來。
&“小六。&”楊母聲喚他，仿佛這一去就是永別了。
楊松也不說別的，只盯著楊三道：&“娘若有個好歹，咱們哥仨一塊死。&”
楊三有一會子沒說話，手里嘎吱嘎吱的著花生殼，他也不吃了，果仁和殼都碾碎了扔在地上。
直到楊松走出去了，楊三忽得冷笑一聲，矮下子蹲在楊母跟前，手拍了拍一張皺老臉，滿手葷膩黏著花生紅碎屑都粘在了這張臉因養育兒子和勞農事而生出的壑中。
&“娘啊，老六如今真是出息了，敢跟我這麼說話，沒個大小的，你也不管管。&”
楊母哪里敢說話，楊三忽然覺得鞋面一暖，低頭一看。老人因驚懼而失，沿著床沿滴滴答答的落了下來。
&“老臟貨！&”楊三抬手就給了楊母一掌。
&“誒，老三，別這樣。&”楊大笑著說。
楊母倒進床里，口中只喃喃喊著小六，間或還有一句三娘、小豆。
眼下差不多是丑時了，街巷上雖寧靜，但臨安的夜從來沒有完全沉睡過。
楊松從后門繞著走，就見胡娘子的粥鋪后邊彌漫著一團白霧，米香若若現的，不多時就會浸潤這片街巷。
院里模模糊糊傳出男說話聲，有商有量的口吻，胡娘子年前招了贅，那男人楊松見過幾面，左手手掌缺了半截，沉默寡言卻也踏實肯干。
再走幾步，楊松又聞見甜香。素日里，湯家的糖鋪不會這樣早就忙活起來，年下生意好，孩子要甜，大人也難得手頭上松泛些，誰不想買孩子一張笑臉呢。
湯家郎君來他這買花生、核桃做糖時結得都是現銀，只說如今賬面寬裕，街里街坊的，便也不拖欠他的。
楊松早就算過賬了，他本想今年總算能過一個寬裕的好年了，能給阿娘做一新，就不會老是掛念著要穿壽了，還余一點銀子，給三娘買簪子。
玉的不喜歡，金的他還買不起，還是買空心的銀簪子實惠，戴上也不怕丟，余下的銀錠子都存上，日后都給。
楊松想著自己和娘的日子終于變好了，多虧了這條街面上的貴人，多虧了他當時跌跌撞撞的拎著鰻魚站在了岑家食肆門口。
這里早就比他的家更像一個家。
岑家食肆年下這幾日只做午市，楊松聽公孫三娘說，江大人總帶著岑娘子四外去玩，楊松想想也是，攢了銀子不花也無用，正月里更熱鬧，也帶著老母和三娘去逛逛，吃吃茶看看戲什麼的，人這一輩子總要得些趣味，全是苦哈哈的，死了也不能瞑目。
趙嬸剛收拾了泔水就聽見有人敲門，門里見是楊松，就把門打開了。
&“阿松啊，怎麼了？&”
&“嬸子還有酒嗎？能不能先借我一壇。&”楊松一邊說，看向了院。
燈籠還亮堂著，只是燈油不足，有些將滅未滅的暗。
阿山和阿田兩人喝得爛醉，瞿夫人給收拾了間房，剛讓小廝給弄進去，趙嬸子等下也要去睡了。
&“有啊，怎麼還沒喝過癮？&”趙嬸說著，很快給楊松搬來了一壇子。
&“泉大人睡了嗎？&”楊松遲疑著問。
趙嬸覺得好笑，道：&“按時辰嘛，該是睡了得，可按今兒這日子嘛，該是沒睡的。&”
這大好的日子，哪能為他這屁大的事去打攪泉九。
楊松有些臊，干的笑了笑，拿著酒要走。
趙嬸子看他神有異，就問：&“阿松啊，怎麼了？&”
楊松搖搖頭，道：&“嬸子這酒多錢？我明個還來。&”
&“這酒有些貴，你是做什麼用啊？若是不打的事，我弄些廚上用的濁酒給你。&”
楊松忙把酒壇子遞回去，道：&“好好，弄些最賤的酒就好。&”
第68章 賴床的清晨和犀角瓦子
昨夜春宵昨夜夢, 一席冬雪落無痕。
岑開致有時真很羨慕公孫三娘好覺，沾枕頭便睡，睡得極沉，醒來神抖擻的, 總不似一般, 夢里紅紗帳, 鶯歌燕語, 醒來渾黏, 好生沒氣力。
想，總是近來與江星闊親昵纏綿太過的緣故。
眼下也是岑開致一年中難得懶憊的時候, 正蜷在床褥中賴床呢，公孫三娘已風風火火的在打水燒水了，將江星闊送來三個暖水瓶一一灌滿, 擱到岑開致和錢阿姥房門口。
這暖水瓶聽說是大食國進來的玻璃凈瓶為膽, 水銀為裹, 睡前滾水裝進去，到了天明還溫熱呢, 有了這三個暖水瓶, 吃喝洗漱都便利好些。
泉九和瞿青容婚, 江星闊送的禮里頭也有一對暖水瓶。瞿青容一下就瞧出這東西的好來, 放了一個在雙親房中, 方便他們起夜吃水。
瞿青容正對鏡梳妝，泉九倒同岑開致一個狀，懶洋洋的癱在床上，臉上既有殘余的歡欣, 也有兩個黑沉沉的烏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