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豬兒/凡人瑣事

王豬兒在我的故鄉是一個很特殊的人物。

他本名叫王啟雲, 出生在一個離我們生產隊很遠的地方, 14歲時父母相繼去世, 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 一個偶然的機會被我們隊裡的一個“暴發戶”帶到我們隊裡落戶, 幫暴發戶挑抬, 混口飯吃, 以後過起了單身的生活。

當我長到五六歲、知道隊裡有個王豬兒時, 他已是40出頭的人了, 也不知隊裡的那些好心人為他提親沒有, 或許是王豬兒的確條件太差, 吸引不了女人,

哪怕是一個寡婦, 漸漸地, 他在人們心目中便成了好吃懶做的五保戶了。 正因他的好吃懶做又孤身一人, 因此王豬兒即使沒沾著誰惹著誰, 人們(也不知從哪天開始的)便以王豬兒之名罵人了。 諸如, “狗日的王豬兒”(其實是罵對方斷子絕孫哩), 再如“你狗日的王豬兒, 二天(即將來)生個女兒要嫁給王豬兒(你看, 嫁不出去, 只好嫁給王豬兒), 生個兒子也要當王豬兒, (意思是也要像王豬兒那樣孤苦伶仃地, 罵得多毒)!某家的菜被盜了, 主人家一張口往往也是“哪個狗日的王豬兒噢, 偷了我的菜噢!他的祖祖輩輩都要當王豬兒噢!”稍大一點的我在旁邊觀察過背“黑鍋”的王豬兒將會怎樣---聽到罵, 或者兩方對峙、互相罵“你是王豬兒”、“你才是王豬兒”……王豬兒即使在場,
往往也只是陰沉著臉, 一言不發。 ---陰沉著臉是對那些借自己的小名罵人的不滿, 一言不發是無奈:一是多年來人們“習慣”了用他的小名罵人, 二是誰叫自己孤苦伶仃、沒有一個好名聲呢?(談到身世時, 我曾問過他, 要是他不來我們隊裡會不會好些, 他淡淡地說, 餓死也是說不準的事, 可見, 儘管他的名聲不好, 但他對自己的現狀還是挺知足的。 )

在我的記憶中, 王豬兒很愛逗小孩。 如果哪個小朋友穿著開襠褲, 不注意他的手就會摸摸小夥伴的“雞雞”, 嚇得小朋友捂著褲襠趕緊跑開了;如果某個小朋友光著膀子在曬壩裡亂跑, 他也會用手指頭摸摸小朋友的小乳頭, 被摸的小朋友往往也是一句“討厭”,

不好意思地跑開了。 我們那兒習慣用輩份來開玩笑或罵人, 占對方的“便宜”:一次一個十五六歲的夥伴叫王豬兒給他當兒子, 王豬兒說可以, 不過有一個條件, 那夥伴聽說40多歲的王豬兒願意給自己當兒子, 很高興, 便問是什麼條件, 王豬兒說:“叫你媽媽陪我睡一覺就可以了”。 十多歲的小孩本來對男女關係還處在朦朧認識狀態, 聽他這麼一說, 知道這肯定不是一個好條件, 便以牙還牙地罵了一句:“怎麼不叫你媽來陪我睡一覺!”以後便很少有小朋友再叫王豬兒當兒的了。

王豬兒吃糧不愁, 因為隊裡挨家挨戶都要逐月給他稱糧, 我們隊屬田少土多的丘陵地區, 平常人家一年往往要吃不少雜糧, 因此給他玉米麵, 他也只好將就一下,

但常常把不合口的玉米麵饃饃大個大個地扔進潲水缸裡, 讓人看了心痛不已。 他平常吃飯往往缺少鹽油, 因此對他來說能吃上一頓有鹽有味的飯菜便勝過過年了。 為此, 他便主動幫人家挑煤,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 我們那裡挑煤要走二十多裡路, 遇上農忙時節, 他幫著擔煤還真能節省人手, 早上便請他飽餐一頓之後, 王豬兒便慢慢吞吞地上路了, 輪到他買上煤, 太陽已經下坡了, 挑著走走歇歇, 主人家等不急了, 害怕他絆了摔了, 又不得不去接, 幫他背一些煤, 回到家已是半夜了, 點著燈讓他又飽餐一頓之後, 王豬兒便提出並不苛刻的要求:泡菜。 於是主人家就把吃得吃不得的陳年泡菜裝滿一碗送給他,
這對他來說都是難得的“佳餚”了。

平時王豬兒對哪塊地是誰家的分得一清二楚, 輪到剝麻季節, 王豬兒便不“熱衷”於挑煤的活兒了, 深更半夜他便會鑽到某家的麻地裡剝麻, 麻在我們那裡是主要經濟作物之一, 一年的零用錢往往就靠賣麻, 剛開始的時候, 主人家一覺醒來, 望見自家麻地裡有人偷麻, 便提著扁擔去砍, 悄悄走近一看才知是王豬兒不請自來在幫忙, 於是吃早飯便只好多一雙碗筷了。 平時是沒有人請他剝麻的, 因為一般成年人一清早要剝八個麻, 而他只能剝三個, 動作太慢, 但他幫了誰, 誰就得請他吃頓飯也成了規矩。

後來隊裡才有人以開玩笑的形式為他提親, 女人便是死了丈夫的羅癲子羅珍慰, 羅珍慰對他可不“癲”,

丈夫死與未死, 都幫他洗衣補褲的, 可他對這個伸手可及的女人卻瞧不起, 好一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男“晴雯”啊!

大概1996年左右的一天, 六十多歲的王豬兒感覺身體不適, 便睡在床上, 第二天人們發現他時已經死了, 當時我大哥是隊長, 以120元招標, 一個劉氏人家為他壘了墳, 把他埋了, 據說還賺了四、五十元哩。

王豬兒死了, 隊裡人就不用挨家挨戶為他稱糧了, 減輕了負擔的隊裡人並沒有饒過他, 因為相互之間一開口吵架總是“你狗日的王豬兒……”(標題圖片來源於網路, 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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